院長臨別感言:成其大者,非獨力而就
偉大的科學家愛因斯坦(1879–1955)於 1931 年在紐約州立大學奧巴尼分校的一場教育演說中提出,將成功視為個人的事或人生的首要目標是錯誤的。他曾言:「……渴望得到同儕的認可,無疑是維繫社會最重要的凝聚力之一。在這種情感交織中,建設性與破壞性的力量並存。追求認可與肯定雖是健康的動力,但若一心只想證明自己比同儕或其他學者更好、更強、更聰明,則容易導致過度的自我中心,甚而對個人與群體造成損害。」
我當然無法與這位偉大的科學家相提並論,對愛因斯坦以上的這番說話:太過自我會傷害個人及身邊的人,我卻深感認同。這也是我觀察到許多人,包括學者在內,在年歲日增、事業有成時都會遇到的挑戰。學術生涯是一場建立權威與自信的旅程。隨著教授們博覽群書、精進分析、確立觀點並回應挑戰,他們對預測與判斷的能力愈發抱有自信,逐漸成就一方權威。然而,若不加克制,權威帶來的自豪感便會養成傲慢。傲慢是危險的,它會扭曲判斷,使學者拒受批評,而非藉以改進。
縱觀歷史,意念的演進甚少出於一人的努力。
人非聖賢,孰能無過。我們常受到各種考驗,而名聲正是其中最難抵禦的誘惑之一。抵禦名聲的良藥,莫過於將成功與成就視為集體努力的成果,而非僅僅歸功於個人的才華和勤奮。若溯源人類思想的發展,便能發現同樣的真理。縱觀歷史,意念的演進甚少出於一人的努力,而是藉由無數卓越心靈的持續奉獻與集體協作,人類知識與想像的邊疆才能得以不斷拓展。
即便愛因斯坦因其劃時代的相對論贏得無數讚譽,有看法指出,縱使沒有這位偉大的科學家,狹義相對論或許仍會由其他科學家提出。分別只是,學術界需要更長的時間,去達成愛因斯坦在他二十多歲時所成就的突破。數學家與物理學家如龐加萊(Henri Poincaré)及勞侖茲(Hendrik Lorentz)早已開發出相關的數學變換,為愛因斯坦構思狹義相對論奠定了基礎。毫無疑問,愛因斯坦指出光速是一個宇宙常數,是大膽的創見;他的科研工作亦確實為現代科學開展新章;但我們同時不能忽略,當時的科學界早已朝著狹義相對論的方向推進。
在我專長的統計學領域中,我也有類似的體會。四十多年前,我受到博士導師 A. Ian McLeod 教授和博士論文校外評審員、已故諾貝爾獎得主克萊夫·格蘭傑爵士的啟導,帶領我進入統計學的殿堂;在港大任職期間,則有世界知名非線性時間序列分析學者湯家豪教授對我的提點。他們的睿智自此塑造了我在統計學領域研究之路。過去四十載,我於時間序列分析領域的探索,皆建基於前輩與同儕所奠定的堅實基礎之上。我十分感激能有機會與老師、同輩、同事和學生進行嚴謹的思想交流。能成為學術界的一員,並與大家並肩為統計科學的發展貢獻綿力,我深感榮幸。但我在統計學的成就,絕非我一個人,而是集體努力的成果。
我強調成功往往源於集體,並非建議大家迴避挑戰舊有思想、放棄追問或不再提出新見解。恰恰相反:真正的謙遜是願意接受證據的修正與批評的淬煉,同時不失獨立思考與批判的勇氣。謙遜賦予我們探索未知領域的力量,亦能讓我們保持沉穩。當發現錯誤時,唯有平心靜氣,才能避免過度反應,不讓自尊心驅使我們去為那些明知是錯的立場辯護。
我們既管有這些恩賜,也就當肩負責任,明智而正當地運用這些天賦。
愛因斯坦在同一場演說中提到:「成功的人,從同儕處獲得的往往遠超其所貢獻。然而,一個人的價值,應看他貢獻了什麼,而非他能獲得什麼。」我的信仰始終教導我,在造物主面前我是渺小的,僅是一名卑微的僕人,受引領去學習、進步,盡我所能。《路加福音》12:48 記載:「多給誰,就向誰多取;多託誰,就向誰多要。」對於遵循此教導的人來說,所有的才華、財富與高位皆是神所賜予。我們既管有這些恩賜,也就當肩負責任,明智而正當地運用這些天賦,榮神益人。
無論是作為一名恩賜的管家,還是探索的先驅,我們對知識的熱忱驅使我們在研究中仰望星空,追求卓越;但從事學術研究時,我們亦須腳踏實地。因為攀得愈高,愈應謙卑。在浩瀚的知識海洋與人類文明的長河中,層疊的事實、人有限的智慧、複雜的人性以及歷史的巨浪,令我們不能不虛心應物。行將卸任院長職務之際,無論您是教學或研究人員、行政人員、學校管理者和決策者,我希望這篇以及過往的「院長的話」都能為您帶來些許啟發。
最後,我謹藉此機會,向學院的全體學術同仁及學院職員致以最誠摯的謝意。在過去七年裡,能與各位並肩工作,是我莫大的榮幸。這段時光滿有專業的支持,還滿載友誼、善意和快樂,令我銘感五內。我們共同創造的回憶,我將永遠珍藏。
希望各位一如既往喜愛閱讀這份院訊。
李偉強教授
博文及社會科學學院院長
2026年4月30日
參考文章:愛因斯坦論教育。
閱讀有關李院長的採訪文章,了解甚麼驅使他成為學者,他又在文章中分享他對高等教育機構管理的看法,以及他對年輕學者的愛心提醒。按此閱讀有關為李教授舉辦的歡送會的文章。

